

萧生在金陵住了三年,秦淮河的桨声灯影早已浸透了他的青衫。他租的小屋临水而居,推开南窗便能望见画舫往来,笙歌彻夜不歇。岸边的垂柳年年泛绿,柳荫下总有三五书生倚栏吟咏,也有红袖女子倚着朱阑,将团扇半遮了面,眼波却从扇沿上溜出来,勾住过路的少年郎。萧生独居在此,日常不过读书写字,偶尔沽一壶浊酒,对着河水自斟自饮。他的诗稿堆了满案,却只有一首《媚娘曲》流传最广——那是他为胡媚娘写的,那女子原是青楼中的翘楚,眉目间有三分狐意,七分天真,唱起他的词来,声音婉转得教人心尖发颤。
那一日午后,萧生正临窗默诵《离骚》,忽听叩门声轻响。他起身开了门,门外立着一位少年,约莫二十出头年纪,身披月白锦袍,腰束玉带,发冠上嵌着一颗明珠,映着日光灼灼生辉。少年眉眼清朗,含笑拱手道:“久闻萧公子大名,特来拜会。”萧生将他让进屋中,少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笺,展开竟是手抄的《媚娘曲》,字迹潇洒飘逸。两人就着这词谈论起诗词格律,从李太白说到温飞卿,又从温飞卿论及纳兰容若,竟越谈越投机。少年自称姓胡,祖籍陇西,此番来金陵游学,就住在城南的旧宅里。临别时,胡生握住萧生的手,诚恳地说:“公子独居寂寞,小弟住处离此不远,院中有几间空房,花木也还清幽,不如搬来同住,早晚切磋文章,岂不快哉?”萧生正中下怀,当即收拾了几卷书、一床被,跟着胡生去了。
胡生的宅子藏在小巷深处,门前有两株老槐,浓荫匝地。推门进去,院子不大,却布置得极为精巧——回廊曲折,假山玲珑,墙角一丛修竹随风摇曳,石阶下引了一脉活水,叮叮咚咚地淌过青苔。萧生被安置在东厢房里,窗明几净,案上早已备好了文房四宝,连香炉里的檀香都燃得恰到好处。此后数日,两人晨起论诗,午后弈棋,晚间则对月小酌,有时谈至夜深,胡生便叫人端来热汤面,两人就着灯吃了,抵足而眠。萧生只觉得这少年见识不凡,谈吐间常有惊人之语,且待自己极尽殷勤,饮食起居无一不周,心中渐生知己之感。
到了第六日上,萧生正伏案校勘一部古籍,忽听门帘响动,一个婢女走了进来。那婢女梳着双髻,穿件青碧色比甲,手里捧着一张花笺,笑嘻嘻地递到萧生面前。萧生接过一看,笺上是几行簪花小楷,笔迹清丽婉转,写的正是请他重录《媚娘曲》全词。他抬头问婢女:“这是谁要的?”婢女掩口笑道:“是我家主人的妹妹,阿惜姑娘。姑娘今年十七岁,最爱诗词,今早去城南探亲,听主人说公子在此,便命我来求字。”萧生心中一动,当下铺开宣纸,工工整整将《媚娘曲》誊写一遍,又在末尾添了一首七绝,隐含着仰慕之意。婢女拿了纸笺去了,萧生便倚着窗子等回音,直等到日影西斜、暮色四合,也不见有人来。
次日清晨,萧生早早醒了,听见窗外鸟鸣啁啾,便披衣起身,悄悄走到院中。晨雾还未散尽,花木间露珠莹莹,他循着石子小径踱到园子深处,忽听有人轻声吟哦,声音清越如玉磬相击。他屏息躲在假山后,探头望去——只见一棵老桃树下,立着一位少女,穿件藕荷色罗裙,外罩银鼠皮小褂,手里拈着一枝半开的碧桃,正凑到鼻尖轻嗅。她的脸庞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,睫毛低垂,唇边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那模样既娇且媚,竟比桃花还要鲜艳几分。萧生一时看得痴了,忍不住走出假山,上前作揖道:“姑娘可是阿惜?”少女吃了一惊,手中的桃花险些坠地,待看清是他,脸颊飞起两朵红云,低声道:“公子如何知道我的名字?”萧生便将婢女求字的事说了,又自报了家门,两人便立在桃树下攀谈起来。阿惜的声音又轻又软,说起诗词来却头头是道,偶尔抬起眼睫看萧生一眼,那目光如水般流转,萧生只觉得心头像被猫爪挠了一下,再也按捺不住,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柔荑。阿惜口中说着“不要”,身子却软软地靠了过来,萧生顺势揽住她的腰,两人便跌跌撞撞进了旁边的空屋。那屋里原有一张竹榻,榻上铺着锦褥,萧生将阿惜放倒在褥上,但见她鬓发散乱,面若朝霞,一双眼睛似闭非闭,唇间微微喘息。萧生俯下身去,只觉满鼻都是幽香,那香味非兰非麝,却说不出的撩人,两人自此成了好事。
事毕之后,阿惜偎在萧生怀中,用手指绕着他衣带上的流苏,萧生抚着她的长发问道:“你如何知道《媚娘曲》?”阿惜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那胡媚娘其实是我的堂姐,虽则我们不大来往,但她的事我都知道。”萧生还要再问,忽听门外脚步声响,胡生推门进来,一眼望见两人衣衫不整地相拥在榻上,顿时脸色铁青,高声怒道:“我好意待你如手足,你竟敢玷污我妹妹!”回头便朝外喊:“来人!取我竹杖来,今日非打死这无行书生不可!”萧生吓得魂飞魄散,赤着脚跳下榻来,连声赔罪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不料阿惜突然翻身坐起,柳眉倒竖,竟扬手在胡生脸上掴了一掌,厉声道:“只许你夜夜抱着那小郎君同寝,就不许我有个知心的人么?”胡生挨了这一掌,先是一愣,随即竟转怒为喜,抚掌笑道:“好妹妹,我不过是吓唬吓唬他,你倒心疼成这样。罢了罢了,既然你们两情相悦,今晚我便替你们主持婚礼。”萧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,心中既惊且惑,却也不敢多问。
当夜,胡生果然命人张灯结彩,将东厢房布置成新房。萧生换了新衣出来拜堂,只见堂上两旁站着十来个婢女,个个容貌娟秀,另外还有几个老者,胡生说是族中长辈。阿惜戴着红盖头,被人搀着与萧生交拜了天地,又拜了胡生,便送入洞房。这一夜自然又是一番缱绻缠绵,直到天快亮时,两人才歇了。萧生搂着阿惜,想起白日里那场变故,忍不住问道:“你哥哥说你‘抱着小郎君同寝’是怎么回事?怎么我提起这话,他立刻就不生气了?”阿惜把脸埋在他胸口,闷声道:“我若说了,你可不要嫌弃我。”萧生连声保证,阿惜才慢慢抬起头来,眼中含着泪光道:“实不相瞒,我与兄长都不是人类,我们是修炼了五百年的狐精。这宅子里的婢女、亲戚,全都是狐族。我哥哥能化作女子,我也能化作男子,他之前极宠爱一个姓李的书生,曾化作女身与他同寝了半年,后来那李生染病死了,哥哥伤心了好一阵子。我今日提起这事,是知道他心虚,不敢再追究我们。”萧生听了这话,只觉后背一阵发凉,然而转念一想,自己与阿惜同床共枕了这些时日,她若要害自己,早该动手了,何况她温柔体贴,处处顺着自己,比世间多少女子都强。于是他反倒笑了,将阿惜搂得更紧些,道:“我管你是人是狐,总之你是我妻子了。”阿惜听了,破涕为笑,两人又说了些私语,方才沉沉睡去。
过了几日,萧生忽然起了玩心,拉着阿惜的手道:“你说你能化作男子,能不能变给我看看?”阿惜瞪了他一眼,嗔道:“那有什么好看的!”萧生再三央求,阿惜拗不过,便道:“你拿被子将我盖严实了,我说‘开’时你再掀开。”萧生依言用锦被将她从头盖到脚,只听被中窸窣有声,片刻后阿惜说了一声“开”,萧生掀开被子一看——躺在褥上的竟是一个美少年,面如冠玉,眉若远山,一双眼睛顾盼生辉,比胡生还要俊俏三分。萧生看得心旌摇荡,伸手去抚他的后背,那肌肤滑腻如脂,竟与女子无异。萧生叹道:“难怪古人有断袖之癖,这般人物,连我也要动心了。”阿惜见他痴迷,又变回女儿身,正色道:“我平日里从不作男子打扮,只因觉得忽男忽女,阴阳颠倒,是极可耻的事。今日为你破例,你可别再提了。”萧生连忙点头称是。
次日一早,胡生照例来问候,两人闲谈时,胡生突然笑道:“妹妹想必把我们的底细都告诉你了。你别看我们狐族能变化,其实这本事用不好便是祸害,我与妹妹向来只以本来面目示人,不敢乱来。”萧生听了,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,他悄悄拉了阿惜到一旁,低声说了几句。阿惜先是瞪大眼睛,随即抿嘴笑了,转身走到胡生耳边也说了几句话。胡生听了,面上一阵红一阵白,犹豫了半晌,终究点了点头,起身进了内室。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内室门开了,走出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来——竟与阿惜有七八分相似,只是眉眼间更多几分英气,身量也稍高些。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绣金线的罗裙,头上簪着一支白玉步摇,走起路来环佩叮当,端的是一位绝色佳人。萧生看得呆了,阿惜在一旁笑道:“哥哥既已变作女子,便该有个新名字,郎君替她取一个吧。”萧生想了想,道:“就叫阿莲吧,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。”那女子盈盈下拜,声音清脆地道了谢。从此,胡生便以阿莲的身份住在内院,与阿惜一同做了萧生的妻子。萧生左拥右抱,只觉得身在云端,每日不是与阿惜联句,便是与阿莲下棋,夜间则三人同榻,其乐融融。但他心底深处,却始终有一丝隐忧挥之不去——她们毕竟是异类,当真不会害自己么?有时半夜醒来,看着身边两张绝美的面孔,他竟会生出莫名的恐惧,仿佛她们随时会露出獠牙,将他吞噬殆尽。
这一日,三人同游牛首山。山下有一片湖水,碧波荡漾,岸边芦苇丛生,阿惜和阿莲见了,便脱了绣鞋,提着裙摆到水边看野鸭子。萧生独自坐在柳树下,正百无聊赖,忽有一个道士从山路上走来,那道士穿件破旧的道袍,手持一柄拂尘,须发皆白,却面如童颜。他走到萧生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,忽然拉住萧生的袖子,低声道:“公子身负两位美妻,难道不觉得恐惧么?”萧生心里咯噔一下,忙问何故。道士捻须道:“你满身妖气缠绕,只怕不出三个月,便要精尽人亡了。”萧生听了这话,脸色煞白,想起那些狐精吸人阳精的传说,登时冷汗涔涔。他将阿惜姐妹的身份和盘托出,跪求道士救命。道士从怀中取出一道朱砂画的符咒,交给他道:“你将此符系在腿上,夜间与她们交合时,符力自会压制妖气,你不但不会受损,还能反过来吸取她们的元气。待妖气除尽,你的身子便复原了。”萧生千恩万谢,接过符咒藏好,再抬头时,道士已不见了踪影。他望着空荡荡的山路,心中既惊又喜,却全然没注意到水边的阿惜和阿莲早已停了嬉闹,正远远地望着他,眼中满是哀伤与失望。
当夜,萧生沐浴更衣,趁阿惜和阿莲不注意,将那道符咒悄悄系在右腿大腿内侧。他刚躺到床上,阿惜的手便像往常一样滑过来,却不料指尖碰到那符纸的一角,顿时浑身一颤,猛地缩回手去。阿莲也察觉有异,两人同时坐起身来,盯着萧生问道:“你腿上是什么?”萧生支支吾吾不肯说,阿惜一把掀开被子,看见那张朱砂符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眼泪夺眶而出:“我们同床共枕这么久,你居然还怀疑我们?若真要取你性命,何须等到今日!”阿莲倒还镇定,伸手去取那符咒,然而指尖刚触到符面,便如被火烫了一般缩回来,沉声道:“这符不对劲,怕是有古怪。”话音刚落,萧生忽然觉得右腿一阵剧痛,低头看去——那符咒竟已化成一道黑烟,钻进了皮肤里,腿面上凭空长出密密麻麻的黑毛,又粗又硬,形同野猪鬃。那些黑毛还在不停蠕动,渐渐聚拢成一个狰狞的猪头形状,张着血盆大口,獠牙森森,正对着萧生的下体,仿佛下一瞬便要咬下去。萧生吓得魂不附体,惨叫连声:“救命!救命!”阿惜怒道:“你负心至此,活该受此劫难!”却还是不忍见死不救,转头对阿莲道:“姐姐,快动手!”阿莲早已从枕下抽出一柄短刀,对准那猪头双目之间,一刀狠狠扎了下去。萧生只觉一股热气从腿上炸开,眼前一黑,便昏死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萧生悠悠转醒,发现自己仍躺在床上,右腿上的黑毛已消失无踪,皮肤光洁如初,竟连一丝痕迹也没留下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却见厅中柱子上绑着一个道士,正是白天在牛首山上遇见的那人。阿惜和阿莲并肩坐在椅上,冷冷地看着他。阿莲指着道士问道:“是不是这人叫你用符害我们?”萧生羞愧难当,点了点头,跳下床来夺过一根鞭子,劈头盖脸地抽打那道士,一边打一边骂。道士却似毫无知觉,既不喊疼也不求饶,只是低垂着头,嘴角竟露出一丝诡异的笑。阿莲拦住萧生,道:“你打他没用,他不是人,是一头野猪精。”她取来一盆清水,猛地泼在道士脸上,只听“嗤”的一声,道士的身形扭曲变形,竟化作一头硕大无比的野猪,浑身黑毛如铁针,两只獠牙弯如镰刀,胯下垂着两个拳头大的肉团,腥臭扑鼻。阿惜拔刀上前,手起刀落,那野猪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,便倒在血泊中。阿莲唤来婢女,将野猪拖去厨房,吩咐炖熟了分食。萧生尝了几块肉,竟觉得格外鲜嫩,比寻常猪肉强出百倍。
然而到了晚间,萧生借着酒意去搂阿惜,却被她一把推开。阿惜冷冷道:“你体内还残余野猪的妖气,我们若再与你亲近,只会助长妖气侵蚀你的五脏六腑。况且你既如此多疑,我们岂能再轻贱自己?”阿莲也站起身来,幽幽叹道:“郎君,你可知道胡媚娘为何做了烟花女子?她前世本是狐族,因贪淫无度,被天神贬下凡尘,罚为娼妓,日日受男子折辱,再也不能恢复原身。我们若与你继续厮混,只怕下场比她更惨。”萧生闻言,如遭雷击,酒醒了大半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痛哭流涕道:“是我错了!是我糊涂!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!”阿惜眼中含泪,却别过头去,道:“缘分未尽,三十年后,你到少室山下来,我们自会相见,届时再报你今日之恩。你体内的妖气,过几日便会自行消散,不必担心。”说完这话,她与阿莲携手退入内室,萧生踉跄着追过去,却只见满室空空,婢女、花木、房屋、泉流,一切如烟如雾,转瞬散去。他站在一片荒草地上,寒风扑面,四野漆黑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。他头痛欲裂,终究支撑不住,仰面栽倒在地。
萧生醒来之后,发现自己居然在牛首山上。晨雾还未散尽,青石上的露水浸透了他的衣衫,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慢慢坐起身来。四面山林寂寂,鸟声零落,只有远处山脚下隐约传来几声鸡鸣,提醒他仍在这人世间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,皮肤光洁如初,仿佛昨夜那些黑毛、猪头、刀刃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。但梦里阿惜含泪的眼、阿莲冷冷的语,却像刀刻一般留在心口,每一次呼吸都牵得生疼。他站起身,踉跄着往山下走,脚下的碎石硌着鞋底,山风灌进袖口,冷得他打了个寒噤。走到半山腰时,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——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山路和摇曳的树影,哪里还有什么宅院、花木、泉流。他长叹一声,那叹息在山谷间回荡了许久,终于被风声吞没。
回到金陵城中,萧生推开那间临河小屋的门,案上的书卷还摊开着,墨已干涸,笔尖凝着硬结的墨块。他怔怔地坐了一整个下午,窗外的秦淮河依旧桨声欸乃,画舫上的歌女唱着软糯的吴音,他听着听着,忽然落下泪来。此后数月,他闭门不出,将阿惜和阿莲写过的诗笺、用过的簪子、遗落的一方绢帕,统统收进一只檀木匣子里,锁在床头。白日里他仍读书写字,只是笔下再也写不出轻艳的词句,每每铺开宣纸,提起笔来,眼前便浮现那晚阿惜推开他时的决绝眼神,于是笔尖悬在半空,久久落不下去。他渐渐明白,那道士的一番话,不过是引出了他心底本就存着的疑——他享受了狐女们的温柔,却从未真正信过她们。这份愧悔像一根刺,扎在肉里,不碰则已,一碰便痛彻肺腑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萧生的两鬓悄悄生了白发。他把那间小屋退了,搬到城外的栖霞山脚下,租了几亩薄田,种些菜蔬瓜果,闲时便在山中采药。山民们见他孤身一人,也不与旁人交往,只当他是个落魄的穷书生,偶尔有妇人想替他做媒,都被他婉言谢绝。他常在月夜里独自登上山顶,对着东南方向——那是少室山的方向——默默地坐上一两个时辰。有一回,他在山中采药时遇见一只白狐,那狐狸蹲在溪边的石头上,歪着头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,竟有几分像阿惜。萧生心头一颤,慢慢走过去,那狐狸却并不逃走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他蹲下身,想伸手去摸,那狐狸却忽然转身,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密林深处。萧生站在溪边,望着空无一人的山林,轻轻唤了一声:“阿惜?”没有人回答,只有溪水潺潺流过石隙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就这样过了三十年。萧生已是六十岁的老人,发尽白,背也微驼,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纹路。他始终记得那句“三十年后在少室山下相见”,每一个日子他都数着过,起初几年还觉得遥遥无期,后来便成了习惯,仿佛那是个必到的节日。到了第三十个年头的秋天,他早早便收拾了行囊——不过几件换洗衣衫,一壶自酿的米酒,还有那只檀木匣子——一路徒步向西。他走过长江边的芦苇荡,走过淮河上的石桥,走过中原的黄土大道,鞋底磨穿了三次,脚上起了层层厚茧。深秋时节,他终于到了少室山脚下。那山巍然矗立,峰峦叠翠,满山红叶如火如霞,山风过处,落叶纷飞如千万只赤蝶。他在山脚下一处平坦的草地上搭了个简陋的草棚,便坐下来等。
第一日,他从清晨等到日暮,山路上只有几个樵夫挑着柴担走过,偶尔有游山的僧人拄着锡杖经过,见他坐在地上便合掌问讯,他摇头不语。夜里他燃起一堆篝火,火星子溅上夜空,他望着火光出神,想起三十年前那场荒唐的婚礼,想起阿惜红盖头下羞涩的笑,想起阿莲变成女子后盈盈下拜的模样,嘴角便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。第二日,他沿着山脚走了一圈,在溪边的大石上坐了整整一个上午,看溪水里的落叶打着旋儿流走,看天上的云聚了又散。第三日午后,他有些乏了,靠着草棚的木柱打了个盹,梦里听见有人轻声唤他“郎君”,他猛地惊醒,四周却空无一人,只有风穿过枫林的声响。
到了第三日傍晚,夕阳将整座少室山染成金红色,萧生正低头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,写的是一首旧诗——正是当年他为阿惜补在《媚娘曲》后的那首七绝。他写得极慢,每一笔都颤颤巍巍的,写到最后一个字时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念了出来:“……只恐相逢是梦中。”那声音清越如玉磬相击,与三十年前桃花树下的吟诗一般无二。萧生浑身一震,手中的树枝“啪”地断成两截。他不敢回头,怕一回头又是空山寂寂,怕这只是自己老迈昏聩的幻觉。那声音却又响起来,带着笑意:“郎君,你等了多久?”萧生缓缓转过身去——暮色之中,站着两个女子,一穿藕荷色罗裙,一穿石榴红绣金线衫子,容颜如昨,鬓发如云,竟与三十年前毫无二致。阿惜的眼角含着泪光,阿莲的唇边却带着浅浅的笑,两人并肩立在枫树下,红叶飘落在她们肩头,仿佛这三十年的光阴只是一场秋梦。
萧生张了张嘴,喉头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,眼泪却先滚了下来。他颤巍巍地站起身,走了两步,膝盖一软几乎跌倒,阿惜连忙上前扶住他。他握住阿惜的手,那手温暖柔软,与记忆中一般无二,他这才确信不是梦,不是幻觉。阿莲也走上来,轻轻拍了拍他的背,道:“三十年了,郎君可还疑我们么?”萧生拼命摇头,老泪纵横:“不疑了,再不疑了!是我当年糊涂,是我辜负了你们……”阿惜替他擦去脸上的泪,低声道:“我们若不原谅你,今日便不会来了。只是郎君你老了,我们却还是旧时模样,你莫要嫌弃。”萧生将两人紧紧搂在怀里,哽咽道:“我等了三十年,每日都盼着这一刻,哪里还会嫌弃?我只怕你们不来,只怕自己等不到……”阿莲轻叹一声,道:“我们既然许诺了,便一定会来。这三十年间,你的悔意与思念,我们其实都知道。狐族最善察人心,你每夜对月独坐时的那些话,我们都听在耳里。”萧生闻言,更加羞愧难当,将头埋在阿惜肩头,哭得像个孩子。
当夜,三人便在少室山脚下升起篝火,围坐着说话。阿惜从袖中取出一壶酒,说是狐族秘酿的百花露,萧生尝了一口,只觉甘冽清甜,饮下后浑身暖洋洋的,连多年的腿寒都好了许多。阿莲指着山中一处云雾缭绕的幽谷,道:“那里有一处洞府,是我们姐妹这些年修葺的,虽比不得金陵城中的宅院华丽,却胜在清静天然。郎君若不嫌简陋,便随我们去住吧。”萧生点头不迭,恨不能立刻便去。三人说着话,不觉月已中天,银白的月光洒满山谷,虫鸣唧唧,秋意深深。萧生望着眼前两张依旧娇美的面容,想起三十年前那个荒唐而多疑的自己,只觉得恍如隔世。他端起酒壶,向两人各敬了一杯,郑重道:“从今往后,我再不会有半分疑心,你们若不信,可以剖出我的心来看看。”阿惜掩口笑道:“剖了心,谁陪我们说话解闷?”阿莲也笑了,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萧生——正是当年那只檀木匣子,边角已被摩挲得油光发亮。萧生打开匣子,里面是他收藏的诗笺和簪子,每一件都完好如初。他抬头看向阿莲,阿莲柔声道:“这匣子一直放在你床头,后来你搬去栖霞山时,我们便悄悄取来了。三十年来,我们虽不曾现身,却时时都在你身边。”萧生这才明白,那些年在山中采药时遇见白狐、月夜里听见轻唤、梦中的呢喃低语,原来都不是偶然。
翌日清晨,三人收拾了草棚中的零碎物事,便沿着一条隐在藤萝后的小径往深山里走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处绝壁之下,藏着个天然的岩洞,洞口被一挂水帘遮着,水珠在阳光下碎成千万点虹光。拨开水帘进去,洞中竟十分宽敞,石室数间,桌椅床榻一应俱全,壁上嵌着夜明珠,照得满室通明。洞外有一片小小的平地,种着奇花异草,几株老梅斜斜伸出枝来,山泉从石缝中渗出,汇成一条清浅的溪流,绕着石阶潺潺流过。萧生环顾四周,抚掌叹道:“这般所在,便是神仙洞府也不过如此了。”阿惜拉着他到溪边坐下,指着一丛开紫花的草道:“这是我们狐族才有的‘忘忧草’,闻久了可延年益寿。”阿莲已经转身进了石室,不多时端出几碟精致的点心来,竟是萧生年轻时最爱吃的桂花糕和松子糖。萧生拈了一块放进嘴里,甜香满口,恍惚间又回到了秦淮河边那间小屋,只是这一次,他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从此,萧生便在少室山中住了下来。他每日清晨与阿惜去溪边汲水,午后与阿莲在梅树下弈棋,晚间三人便围坐在洞中的火塘边,阿惜吹笛,阿莲唱曲,萧生便取出那壶百花露,自斟自饮,听得醉了便和着节拍轻轻叩着石案。山中不知岁月长,春去秋来,花开花落,萧生那一头白发竟渐渐转黑,脸上的皱纹也一日日淡了,腰板挺直起来,步履轻健如青年。有一回他对着溪水照影,发现自己的模样竟像回到了四十岁光景,连忙跑去问阿惜。阿惜正给一株兰草浇水,头也不抬地笑道:“你日日饮的百花露里有我们的修为,加上这山中的灵气温养,自然返老还童了。你若想要,便是活个二百年也不难。”萧生听了,哈哈笑道:“那敢情好,我正愁几十年太短,不够陪你们呢。”阿莲从石室中探出头来,嗔道:“你这张嘴,年轻时油滑,老了还是这般。”萧生便走过去,从背后揽住她的腰,将下巴搁在她肩上,轻声道:“不油滑些,当年怎么哄得你们姐妹跟我好?”阿莲红了脸,扭身要打他,却被阿惜笑着拦住了,三人闹作一团,笑声在山谷中回荡,惊起几只栖在梅枝上的山雀。
山中也有外人偶尔误入。有一回,两个猎户追着一头麂子,循着踪迹穿过藤萝小径,竟到了山洞外。他们听见洞中有笑语声,又闻见一阵奇异的酒香,探头一看,只见一位俊朗的中年男子左拥右抱着两个绝色女子,正举杯对酌。猎户们看得目瞪口呆,以为是遇见了山精鬼魅,扔下弓箭掉头就跑。下山后逢人便说,少室山深处住着三个仙人。这话传来传去,越传越玄,后来竟有好事者结伴上山寻访,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条隐在藤萝后的小径了。只有偶尔在月明之夜,住在山脚下的乡民们会听见幽谷中传来若隐若现的笛声和歌声,曲调缠绵,似在诉说什么久远的故事。
又过了许多年,萧生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在山中住了多久。他的容貌停在了三十五六岁的模样,再没有老去。某夜他喝了几杯百花露,微醺之际,忽然想起当年那首《媚娘曲》,便央阿惜取来纸笔,重新写了一遍。阿惜磨墨,阿莲铺纸,萧生提笔蘸饱了墨,一气呵成。写完之后,三人同看,只见字迹遒劲清逸,比年轻时多了一份沉静从容。阿惜轻声将词念了一遍,念到“此生已许青山外,不羡人间万户侯”时,阿莲笑道:“你当年可没有这般洒脱,为了那道士几句话,吓得魂都没了。”萧生也不恼,将阿莲拉进怀里,道:“那时我蠢,现在不蠢了。你们便是要我的心肝,我也亲手剜出来给你们。”阿惜啐了一口道:“谁要你那腌臜心肝,留着下酒还嫌腥呢。”三人说笑一阵,萧生便将那幅字卷起来,系上红绳,挂在了洞壁的显眼处。此后每有山风穿洞而过,那纸卷便轻轻摆动,像一面无声的旗。
山外的世间早已换了几个朝代。金陵城中的秦淮河依旧流淌,画舫上的歌女唱着一首又一首新词,只是再没人知道《媚娘曲》的来历了。胡媚娘本人也在二十年前染病去世,死时已经容颜衰败,无人问津,是几个老鸨凑了些碎银子,将她埋在城外的乱葬岗上。萧生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这消息,独自在溪边坐了一整夜,第二天起来,他采了一束山中的白菊,拜托一只白狐送到胡媚娘的坟前。阿惜看见了也不作声,只是默默替他多温了一壶酒。他知道,这位堂姐虽已转世为人又重归尘土,但那份因果终究随着那首《媚娘曲》留在了世间。有一年中秋,三人坐在崖边赏月,阿莲忽然道:“郎君,你可后悔当年遇见我们?”萧生想了想,认真答道:“若是没有那一场疑心,我或许便不会懂得珍惜。三十年的等待,磨去了我所有的轻浮与猜忌,如今我才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。”阿惜靠在他肩上,轻声道:“我们狐族修行,最难过的便是情关。当年罚媚娘姐姐去做烟花女子,也是因为她只知贪欢不知真心。我们能遇见你,虽是劫数,却也是造化。”萧生揽住两人的肩,望着天上那轮皓月,缓缓道:“那便让我们好好过完这场造化罢。”
此后山中岁月愈发静好。萧生学会了辨识百草,在洞外辟了一小片药圃,种些灵芝、黄精之类的灵药。阿惜和阿莲则教他吐纳之法,虽然修行甚浅,却也强身健体,百病不侵。他们偶尔会变幻了身形下山去集市上买酒买布,阿惜化作个村姑,阿莲扮作货郎,萧生便装成个游方郎中,三人在集市上走走停停,买了东西便回山里去。有一回在镇上听说书人讲狐仙的故事,说的是一个书生被狐精迷惑,最后精尽人亡的旧话,萧生听了大笑,阿惜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。出了茶馆,阿莲皱着眉道:“世人总把狐族说得不堪,好像我们只会害人似的。”萧生握住她的手,温声道:“我们过得自己的日子便好,管旁人怎么说。”阿惜这才释了颜,三人牵着手穿过热闹的街市,衣袂飘飘,引得路人纷纷侧目。
又过了不知多少春秋,连山下的樵夫都换了好几代,关于少室山仙人的传说渐渐成了老辈人口中模糊的旧话。而山洞中的日子依然不紧不慢地流着,三只白狐偶尔会在月夜里到溪边嬉戏——那是阿惜、阿莲和萧生。萧生早已学会了变化之术,虽然不如姐妹俩纯熟,但变作一只白狐在林中奔跑却是无碍的。那三只狐狸在月光下追逐跳跃,皮毛如雪,眉眼间却有人的神采。
山风依旧吹过满山红叶,秋去冬来,周而复始。山洞中的灯火从未熄过,三个人的笑语也从未断过。偶尔有远游的诗人路过少室山,在山脚驻足仰望,只觉得这座山与别处不同,风里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,以及一声极轻极浅的笑。那笑声随风飘散,散进红叶里,散进溪水中,散进每一个静谧的月夜里,仿佛在告诉后来的人——这世间的疑,原是可以被时间洗去的;而真心等来的,终不会辜负。